果然很多事情如果不趕快記錄,記憶是很容易消失的。
尤其過了30。
第二週,從禮拜五開始算。
今天爸爸說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。
早上六七點鐘的時候,荷力很緊張的跑去叫醒還在睡覺的爸爸,“dad, hurry up! I need your help!“
爸很匆忙的衝到客廳一看,不知哪時媽媽居然倒在地上,而不是乖乖躺在床上。
原來是晚上爸爸忘記把病床兩邊的扶手拉上,所以晚上媽媽翻身的時候整個跌到地板上。
還好她還知道要順手抓了注射嗎啡的點滴,一起跌到地上。
痛。我跟大衛聽得眼睛睜的很大,嘴巴也張得很大。可憐的媽媽。
傍晚我幫她按摩的時候,就看到屁股上一大片瘀青,痛。
她這幾天都沒醒來過,我們只能守著她,確定她有在呼吸。
爸爸說如果一有什麼不對勁要馬上打電話到公司給他,他會馬上飆回來。
早上,今天是大衛的哥哥們又要從溫哥華回來的日子,我希望媽媽能等他們回來。
她的呼吸變得很大聲,因為肺裡積水,鼾聲外加排水排不掉的聲音,很恐怖。
只要她的呼吸有任何一點變化,我們都覺得她就要死掉了。
今天早上就是這樣,我們四個圍在她身邊,從她的呼吸聲判斷起來,好像她很痛苦,吸不到空氣。
爸爸開口跟媽說,“如果你準備好要離開的話就走吧,我們都在這裡陪你。“
護士跟書上都說,雖然病人沒有意識,但是耳朵是聽得到的,也許她會沒有反應,但是就是要一直跟她說話讓她知道你在陪她。
我們哭得很傷心,只能看著她好像很用力的在吸一口氣,大家都無法開口說什麼,很努力的給自己心理建設,靜靜等待她的最後一口氣。
也許就降過了二十分鐘吧,爸爸加強了氧氣的發送,發現她的呼吸緩和了下來,我們的心情也緩和了一點。
我想我們都有某種程度的心理建設了,媽媽任何時候都可能會走。
從這個時候我們輪流守在她身邊,爸爸也決定要雇用夜間看護,不能再讓媽媽一個人在客廳睡覺。
晚上搭飛機回來的家人到了,大嫂也帶還沒滿一歲的太樂回來。
這樣的團員景象好痛苦。我們大家互相擁抱,然後哭泣,然後再用力地往對方背上拍一拍,好像在說,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,要堅強。“
很想忍住眼淚,因為媽媽不希望我們哭,難過。我這陣子忍了很久,看到家人都回來是真的很難再憋住了。
禮拜六,今天爸爸訂了很好的外燴。護士說媽媽應該這個週末就會離開我們,爸爸決定今天要來慶祝媽媽的一生,邀請了uncle aunty都來吃晚餐。
早上,媽媽醒過來,意識比較清楚了。大衛一直握著媽媽的手跟媽媽說,“媽如果你可以聽到我跟你說話,就握一下我的手。“
果然在他試了兩百次之後,媽媽握了他的手一下,大衛非常得意的跟我說,“你看,她醒了!“
他很愛跟媽媽說,“媽我愛你,你如果也愛我就握一下我的手。“然後他就會得到他的“愛的握握“。
雖然她很虛弱不太能說話,但是還能藉由“握手“來回答我們的問題,比如要不要翻身,要不要喝水,要不要喝果汁等等。
早晨的護士來做例行檢查,在她離開之前,她和爸爸在門口談了一下。
後來我們開了一個小家庭會議,護士提議趁著媽媽有點清醒的時候,大家輪流去跟她說話,重點是讓她知道我們會好好的,她可以放心離開。爸爸說現在開始輪流每人五分鐘。
是怎樣? 現在要開始說再見了嗎?我很想哭,但是我跟自己說不要哭。如果我哭,那她不是看了更難過。
我一時根本沒有準備好要說再見,先躲到樓上洗澡,邊洗邊想我等等要說什麼,要怎麼開心的笑,要怎麼請她放心。
洗完,大衛說換我了。我走到床邊坐下,看到媽媽張大眼睛看著我。
我說“Hey, mama.“ "hey, Lili", 她說。
我握著她的手,很努力的笑一下,然後眼睛就溼了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我怎麼可以哭,我怎麼忍不住啊!
剛剛在浴室練習的都是屁,我沒有辦法很豁然開朗的跟她說"請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兒子的。"
媽媽看我哭她也哭,她還說怎麼今天大家像套餐一樣一個一個去跟她說話。
我哭了一下,幫她擦擦眼淚,幫自己把鼻涕擦乾淨,然後我告訴她我會好好照顧大衛跟爸爸,請她不要擔心。
我還告訴她,以後我們都會見面的,現在她可以先去見見很久沒見面的朋友。
我是不是很白目?跟她講這些...
對一個沒有信仰的人,很難搬出上帝那套道理來。我突然覺得做個基督徒還真不錯,我知道死後就是去見上帝,沒有在怕的。
說了幾句之後我比較能笑了,但是我在想,媽媽會不會覺得很莫名奇妙,怎麼她才一醒過來大家都跑來跟她說再見,這多殘酷啊。
我記得她對我說,“為什麼人生要搞成這樣,it sucks!“
聽在我心理我很難過,但是大衛覺得他媽媽還蠻有幽默感的。黑色幽默,懂嗎?
哭,好累。尤其是早上哭,那一整天就完了。整天眼睛腫,眼袋很大,還一直覺得自己沒睡飽。
下午,凱西舅舅跟舅媽一起來看她。凱西是媽媽最愛的哥哥。他們在病床旁靜靜地陪她,等她醒來。
每次媽媽醒來,大家就會一陣騷動,圍到她身邊看她需要什麼,這次也不例外。
大家問她要喝什麼? 她居然說要喝chinese tea。很多天沒有進食的她居然會想喝chinese tea? 大家直覺地就是看我,好像我=chinese tea。
待續...